國際金價暴漲暴跌，一日震幅高達兩成，連經驗老到的黎巴嫩珠寶商都直呼「瘋了」。在美元走強、地緣風險、AI 驅動投機資金與本地金融崩壞交織下，黃金從避險資產正快速被金融市場「金融商品化」，為中東散戶、全球投資人與實體經濟埋下全新風險。

在貝魯特的黃金街，老牌珠寶商 Simon Bouri 坐在店裡，一手夾著菸、一手接著客戶電話，眼前櫥窗裡的戒指、項鍊閃閃發亮，卻不再像過去那麼好賣。原因不是沒人想買，而是沒人敢出價——國際金價近期在一盎司約 4,600 至 5,595 美元之間瘋狂拉鋸，最新報價徘徊在 5,000 美元附近，一天之內波動幅度竟可達兩成，讓在行內打滾數十年的他也忍不住說：「我們什麼都無法預測，太瘋狂了。」

對許多黎巴嫩人來說，黃金不只是飾品，而是代替銀行存款的「最後保險箱」。自 2019 年以來，黎巴嫩陷入現代史上最嚴重的經濟與銀行危機之一，存戶資金被鎖在銀行體系，貨幣貶值超過九成，民眾對金融體制早已失去信任。對一個曾在內戰期間、看著匯率從 1 美元兌 3 里拉崩跌到超過 1,000 里拉的國家來說，「紙」本貨幣可以一夕歸零，實體黃金才被視為真正安全的價值載體。

在這樣的歷史記憶與現實壓力之下，過去幾年，黎巴嫩家庭以黃金對抗通膨幾乎成了「本能」。但這回的金價狂飆，卻讓這個避險工具變成一把雙面刃。一名不願具名的貝魯特珠寶商被問到金價劇烈波動的原因，乾脆回一句：「去問 Trump。」另一位從事穀物等商品買賣的 Aziz 則感嘆，這種單日 20% 震盪，他只在 1986 年車諾比核災後的小麥市場見過一次。

目前對金價暴漲暴跌的成因，專家看法分裂。部分分析認為，隨著經濟數據好轉、美元走強，投資人選擇在高檔獲利了結，賣壓引發大回調；也有人反駁指出，本輪修正只是對此前「過度高估」的價格做出校正。以成本面來看，珠寶商 Simon 直言，開採與鑄造金條的成本並沒有劇烈變化，卻看到價格被推到歷史罕見高度，讓他只能下結論：「理由只有一個——瘋狂投機。」

不可忽視的背景是，地緣政治與國際政策的不確定性正在放大所有資產價格的情緒成分。過去一年，美國前總統 Donald Trump 重返權力核心，祭出關稅槓桿、施壓聯準會獨立性，甚至談到「接管格陵蘭」、介入委內瑞拉、對伊朗釋出戰爭威脅。這些訊號被全球市場視為風險「放大器」，傳統邏輯認為「風險升高、資金湧向黃金」，卻在高頻交易、槓桿與各式衍生性商品的加乘之下，把金價變成高杠桿投機者最愛的「波動標的」。

對實體經濟與一般老百姓而言，這種被金融市場「金融商品化」的黃金，反而削弱了其原本的避險功能。貝魯特另一位珠寶商 Khodr 坦言，成本一日之間可以跳 10% 至 20%，讓他完全無法制定合理收購價。「生意確實變慢了。」Simon 則補充，前一天才有客人想賣金飾，他卻不敢收貨，「如果今天的價買下，隔天就崩 20%，那店家也只能自己吞。」當金價高度不穩定，持有黃金的散戶即便想趁高獲利了結，也很難找到願意承接的對手方。

這一輪金價亂流不只反映黎巴嫩的金融困局，也折射出全球避險邏輯的轉變。傳統上，黃金被視為對抗通膨、貨幣貶值、戰爭風險的「終極保值工具」。但在演算法交易主導、槓桿資金氾濫的今天，黃金期貨與 ETF 成為大型資金短線操作的「搖錢樹」，實物黃金價格被金融市場牽著走，而非由開採成本、首飾需求等實體因素主導。當價格越偏離基本面，對像黎巴嫩這樣依賴黃金保命的社會來說，風險就越大。

值得留意的是，國際投行仍看好黃金長線表現。JP Morgan 分析指出，在當前地緣緊張與貨幣政策不確定性下，金價在 2026 年底前仍可能再漲三成。對已經嚐過通膨與貨幣崩潰苦果的黎巴嫩民眾而言，這樣的預期或許會強化「長抱黃金」的信念；但短線價格劇烈洗牌，可能讓更多人被迫在低點拋售、在高點追買，風險更高。

在黎巴嫩國內，政府仍在辯論所謂「缺口法」草案，試圖解決 2019 年以來關閉提款閘門後，存款人資金如何返還的問題。期間，大量家庭轉向依賴海外匯款度日，2020 至 2024 年平均每年匯入 63.8 億美元，2024 年甚至略降至 58 億美元。當外流資金變少、本地薪資以嚴重貶值的里拉計價時，家庭要再從口袋裡擠錢買黃金，其實越來越吃力，黃金變成「看得到、買不起」的安全感象徵。

從宏觀角度看，金價暴走是一面照妖鏡，把全球金融體系的脆弱與政策溝通的失靈照得一清二楚。一邊是華爾街與各國投機資金，把黃金當成高槓桿金融商品玩弄；另一邊則是貝魯特這樣的城市，民眾把黃金當作退休金、學費與緊急醫療費的保命錢。當「避風港」被推上最大的賭桌，受傷最深的，往往不是喊單的交易員，而是無法承受一次錯誤時機的普通人。

接下來，關鍵問題是：在高利率、貿易衝突與地緣風險未見緩解之前，黃金還能回到相對穩定的「保險資產」角色嗎？若國際監管機構對商品市場槓桿與高頻交易不加節制，金價的劇烈波動恐怕將成為新常態。對黎巴嫩這樣早已對銀行失去信任的社會而言，這意味著連最後的避險工具都變得不再可靠，如何在風險與生存之間找到新的平衡，將是未來數年的殘酷課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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